光阴中的祠堂

□石颢
气派的土木房子,木格窗子,双扇门,檐飞,角翘,比普通房子高,比普通房子老。灰嘟嘟的瓦上,小麦油菜谷子糜子瓦松冰草蒿草一年里次第风光。门窗的紫色眼看着尽褪。明柱上刻“行仁守…

□石颢

气派的土木房子,木格窗子,双扇门,檐飞,角翘,比普通房子高,比普通房子老。灰嘟嘟的瓦上,小麦油菜谷子糜子瓦松冰草蒿草一年里次第风光。门窗的紫色眼看着尽褪。明柱上刻“行仁守礼,持中尚和”的古话。这就是记忆深处我们石户的祠堂,屋里蜗居着我们一百二十位先人的牌位。

祠堂在村间的大涝池畔,有高寿三百多岁的槐树遮风避雨挡日头。祠堂享受的贡品香火待遇,撵不上当地文庙、武庙、菩萨庙、关帝庙的丰厚,倒也不差多少。族里百十户人家,办个红白喜事,祭奠罢文庙、武庙、菩萨庙、关帝庙,就祭奠祠堂里的先人。

对于我们族人来说,祠堂起的作用,不亚于今个儿社会上这教育基地那教育基地。我依稀记得,年除夕夜和大年初一晌午,不管天阴天晴,也不管鹅毛大雪纷飞或西北风呼啸,族人给土里先人、族里健在长辈拜过年,即拜祠堂里先人。无雪无风日子,族人给祠堂里先人拜过年,全族的年终总结会就在祠堂门前开。邂逅风雪天气,改在我大堂兄家地坑院里那孔牛车调得过头的窑洞里举行。

长我五十岁的大堂兄,身材魁伟,额宽眉浓眼大下颌阔,学问大得没族人能及。他毕业于西北一所著名大学历史系,没回农业社“脱胎换骨”前,在省城一大学历史系当教授。他对中外历史、甘肃历史皆稔熟,对我们族史可倒背如流。反右中划成右派,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,官没了,工资没了,专家衔没了,可“行仁守礼,持中尚和”的品性却在。我们生产队里,清一色石姓人家,没谁打心眼里把他当“敌人”待。他呢,不管干啥粗活重活,都叫人挑不出毛病。加上他待人和善,一年不出,已然成了族人敬重的无冕族长。

全族年终总结会由他主持,他先有鼻子有眼地给我们讲族史。我迄今记得,我们族东房头和中房头里先人为国家、为民族作贡献的多。清同治年间,先人石振海,追随左宗棠东征西战,赢得生前身后英名。气力大得把举碌碡当耍耍的先人石全贵,要不是单枪匹马去救颉马家城的急被回军乱箭射死,我们族的城池回军压根儿破不开。考取乾隆朝贡生的先人石玉秀,终身未出仕,在家开私塾,培养出了上百才俊。北房头的先人就差劲了,像先人石一快,翻墙入室越货方圆百里无人能及,成为当地一大患。族长最后对他执行族规,将他五花大绑押解县衙正法。族里的先人牌位中没他的,但家谱里秉笔直书着他的累累罪孽,以警示后人。

东房头与中房头先人的后人,那一刻的脸上洋溢着荣耀的光彩;北房头先人的后人都低着头,仿佛做下见不得人事儿的嘴脸。讲完这些,大堂兄像身负重任的那些官员,总要强调:“有朝一日,当我们的后人,在祠堂里找不到我们牌位时,那对他们将是一种沉痛的心灵打击!雁过留声,人过留名。为此,我们做人做事得对自己负责,对自己的后人负责……”

我们族的祠堂,家谱,连同左宗棠书赠我们先人石振海的“天地正气”四字墨宝,都毁于“文革”。但大堂兄讲的很多话,在我心里至今鲜活着。

“生命就像咱们县宇村古柏庙里那两棵高寿六千多岁的桧柏,要想枝繁叶茂,就必须让根为整棵大树提供源源不断的养分。桧柏有根,我们人也有根。桧柏的根深扎于其身下黄土里,我们人的根深扎在哪儿呢?深扎在从前。这个从前,对一个家族来讲,就是自己的祖先;对整个中华民族来讲,是炎黄先祖,古圣先贤……文化传承之所以为文化传承,就是关于根的来龙去脉与如何传承延续的学问。凡生命之根,都有文脉,都是先人留给后人回家的路标。它有一个基本逻辑,就是教人认识生命、维护生命、享受生命,让生命变得更有意义。”

大堂兄弃世已三十五年了。我们族的祠堂在前年重建。毁于柴火的《石户家谱》也同时重撰……

admin

网站地图xml地图